防风帐里的木炭突然爆开一团火星,但在浓稠的死寂中,这点声音甚至没能荡起一丝回音。

林昭的指尖停在兽皮阵图上的三个核心节点处。黑色的炭迹已经被他的汗水晕开。血脉验证。这条用阵法法则刻出来的天堑死死横在这里。没有系统的算力强行破译,凡人躯体只要踏错半步,大阵倒转引发的洗地抹杀就会把所有人碾成渣子。

李芷瑶上前半步,手里的剑鞘重重压在倒扣的木箱边缘,打破了死寂。

“我是单灵根,隐匿特性是全军最高的。”她直视着林昭,声音里听不出一丝起伏,“我能把气息收缩到凡人程度。我去试。”

林昭抬起头,眉头绞紧:“这是盲踩。阵纹波段如果错位一丝,毁灭警报就会引爆,连撤回来的间隙都没有。”

“我是联军先锋序列,这本身就是最合理的军法调配。”李芷瑶的语气愈发冰冷,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公事口吻硬生生斩断了林昭的话,“林族长,新任统帅无需顾忌一个兵卒的生死。你只管下令。”

林昭看着她绷得极紧的下颌线,那份冰冷之下藏着的执拗,让他根本无从反驳。他捏着炭笔的手指骨节泛白,最后将炭笔扔在图纸上:“一息。试探只许一息,不管成没成,立刻退。”

风沙在这时卷了起来。

李芷瑶像一片失去重量的残叶,借着漫天黄沙的掩护,贴着地面无声滑向最外围的一处暗红阵基。

三百步,一百步,十步。

她将灵力压榨到极限,心跳降到了半盏茶才跳动一次的频率。粗糙的玄铁石柱近在眼前,她缓缓探出指尖,逼出一抹极细微的剑意,犹如一根发丝般轻轻搭上了阵纹的边缘。

滋啦——

接触的瞬间,一阵极其诡异的高频抽能波动突然从石柱深处炸开。

这不是她触发的陷阱。而是大阵内部本身在加速预热抽血!

暗红色的阵纹瞬间变得狂躁无比,感知敏锐度成倍攀升。致命的洗地警报在石柱内腔剧烈震荡,眼看就要冲破外壳,向全域扩散。那股吸力死死咬住了李芷瑶的剑意,将她整个人往前拖拽。

撤不回去了。

“退!”

一声低吼在风沙中炸响。

林苍澜从五十步外的断墙后暴冲而出。他没有开启任何护体真元,双手在胸前飞速结印。他体内那股刚刚稳固的金丹中期修为,混杂着残留的伪元婴精血,像被丢进火盆的烈性炸药,轰然爆开。

一层犹如实质般的威压力场从他身上横扫而出,死死压在即将崩鸣的阵基上。

红光与威压对撞,警报的震荡声被这股狂暴的力量生生闷进了石柱里。阵法反噬的巨力顺着力场倒卷而回,林苍澜闷哼一声,双腿膝盖下的玄武岩碎成了粉末。

李芷瑶借着这股强行创造出的推力,手腕一转切断剑意,向后暴撤。她翻滚回断墙后,眼角余光看到林苍澜的后背晃了晃,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骨架。

半个时辰后。

帐篷里的血腥味彻底盖过了焦糊味。

林苍澜靠在原木柱子上,大口大口地咳着。每一声干咳,都会带出一团夹杂着内脏碎沫的黑血。他那张原本硬朗的面容,此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衰老,两鬓的白发迅速蔓延。

本源重度受损。强压大阵反噬的代价是不可逆的,他永久退出了先锋序列。

林昭半蹲在旁边,手里攥着一块粗布,一言不发地擦着父亲下巴和甲胄上的血迹。布匹吸饱了血,黏腻地往下滴答。

“行了。”林苍澜抬手,推开林昭还在擦拭的手。他喘了口气,嘴角扯出一个干瘪的弧度,“只要火种还在,我这副老骨头就算没白烧。没死,就还能看着你们把这天捅破。”

林昭的手悬在半空,慢慢攥紧。他将那块吸满血的脏布扔进火盆,滋啦一声,青烟腾起。他站起身,眼底的杀意内敛到了极致的冰点。

“叫停所有物理破阵。”林昭的声音干涩且不带丝毫温度,“外部走不通了。刀子得转向内部。”

毒矿脉后方的旧坑道里,土腥味扑鼻。

谢无心站在几个满是泥垢的绝缘补给箱前。这是之前挖出来的存货,箱盖半敞着,里面整齐码放着上百枚散发着微光的极道真相玉简。

“外围那帮督战官的后勤交接指令,我已经让人伪造好了。”谢无心把腰间的算盘拨得哗啦响,拍了拍箱盖,“绝缘材质能避开神识扫荡。趁着子夜的沙暴盲区,用土法抛石机把这些东西精准投进十三号营地。”

林昭看着那些玉简:“只要有一块被点开,里面的东西就会自己发酵。”

天玄宗外围防区,十三号营地。

督战官墨铁山披着厚重的黑铁甲,手里提着几百斤重的战锤,借着阵纹的红光巡视着防线。

“头儿!”

一声变了调的惨叫从左侧哨塔传来。

墨铁山猛地转头。一个立过三次战功的老兵,正被阵法边缘突然窜起的一道红光死死缠住双腿。老兵在沙地上翻滚哀嚎,不到三个呼吸,皮肉塌陷,水分被强行抽干,变成了一具包在甲胄里的干瘪骷髅。

这是在抽自己人!

墨铁山目眦欲裂,一把扯下腰间的传讯玉符,用力捏碎。那是直通高层的质问符。

片刻后,碎裂的玉符里飘出一道冰冷的神念:“蝼蚁当守本分。能为宗主大业添薪,是尔等贱命的福分。”

墨铁山的呼吸彻底停滞了。

他为了这身皮,砍了多少散修的脑袋?他维护着宗门的阶层秩序,却换来一句理所当然的活祭指令。

砰。

一个坑坑洼洼的黑箱子从沙暴中滚落,撞在营地的拒马桩上。盖子震开,一枚玉简滚到了墨铁山的战靴前。

他木然地弯腰捡起,神识探入。

里面没有暗器,只有一副用暗血画出的阵法逻辑图。从外围防线到主峰深处,每一根抽血的回路都指向那个巨大的熔炉。玉简的内容冰冷地昭示着一个事实:他们这些外围的忠犬,从一开始就只是被圈养的燃料。

外部的物理破阵已经彻底破产。此刻,破局的唯一希望,全压在了敌方基层这即将爆发的怒火上。